她的气息愈发孱弱,声线很低,语气却强硬:
“Martin,你真的很可怜…你知不知,当年你妈妈发现你爸爸在外面搞那个小明星后,就动用利氏的钱去买地,闹着要离婚分产……”
听到这话,雷昱明僵住了,浑身汗毛竖起:
“宋曼宁,你又在生安白造什么?”
雷宋曼宁狞笑一声,语调不高,却带着某种病态的快感:
“那场车祸…刹车制动器在半年前就换过新的,为什么会突然失灵?”
“雷义…他这辈子最爱的…是权力和钱!谁挡他的路…谁就要消失……哪怕那是他明媒正娶、生了仔的发妻……”
“收声啊八婆!你给我收声!!!”
听到这里,雷昱明全然崩溃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死于意外,是他和雷义心中共同的伤痛,可现在…这个女人却告诉他,他曾经所敬仰崇拜的爸爸,竟是杀母仇人?
而他竟然为了这个男人的家族事业,恪守他的规则与安排,葬送了自己一生?
巨大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合流,他猛地伸脚,狠狠踹向雷宋曼宁腹部:
“你个贱人!都是你!是你为了进门才编造这些谎话来恶心我!”
中年女人身体受创本就虚弱,这一下,让她呼吸变得更艰难,只能从咽喉里挤出吃痛的闷哼。
“又扮嘢啊?”
雷昱明呼吸粗重,看着倒在地上的继母,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:
“你想拖我落水?”
“那就看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命硬!看雷耀扬个扑街的手脚…经不经得起O记那班差佬盘查!”
他弯下腰,死盯住对方逐渐煞白的脸,想起当年自己母亲因车祸才过世没几年,雷义就把这女人迎娶进门的情景,不由得更加怒火中烧:
“你们母子两个,还真是贱得一脉相承,为了两父女,背叛雷家背叛我跟我爸爸!”
“不过宋曼宁,你估错一点,你知不知你亲生仔为了那个女人都已经主动放权给我了?告诉你,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雷氏!休想!”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装模作样扮清高,那你就守着这个破屋…当你的坟墓!”
说罢,雷昱明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冲出宅邸。
轿车引擎声想起,偌大空间里,只剩下瘫倒在地的雷宋曼宁。
凭借最后一点意志,中年女人调整呼吸,奋力撑起半截身来,抓起案几上的座机听筒,拨通一个密线号码。向电话那头交代完后,她虚脱无力地倒下,最后的视线里,只有那棵闪烁的圣诞树,亮着忽明忽灭的金光,一点一点坠进瞳眸里。
那些闪亮的碎片,忽然令她想起,那年圣彼得堡的冬日,华侨商会的天窗上,自苍穹落下的璀璨冰凌。
齐诗允坐在原位,听雷宋曼宁气若游丝,却又条理清晰地将所有被隐埋的真相娓娓道来。
从她与齐晟的相识相恋,到她被逼无奈嫁给雷义,再到亲眼目睹齐晟惨死程泰手中,以及最后,如何把雷昱明的落网加速……整个叙述过程,齐诗允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也没有情绪失控。仿佛她刚才听到的,不是这几十余年被掩埋的血与恨,而是一段早已注定的历史与命运。
雷宋曼宁靠向轮椅椅背,脸色不佳,却并不显得虚弱。只是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个继承了齐晟血脉的年轻女人,没有解释更多。
该说的,她已经说完了。
她不奢求对方原谅,也不奢求自己能够得到理解,只有一种把积压多年的心里话尽数释放的短暂解脱。
沉默,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良久。
雷宋曼宁习惯性,轻轻拂过自己空落落的左手手腕,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温润。而齐诗允不语,低头整理大衣外套,动作很慢,像是在为离开做心理准备。但就在她打算离开之前,却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雷太。”
“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。”
望着对方纤薄却坚韧的背影,雷宋曼宁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“你问。”
女人努力让呼吸平稳,像是用尽了毕生克制,才让语调维持在正常范围内:
“雷耀扬当年…为什么会离家出走?他明明可以有很好的前程。”
“还有,这么多年——”
“你为什么…从来没有去找过他?对他的生活不闻不问?”
这一次,雷宋曼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灯影映进病房,在她眼底晃动。那一瞬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回到浅水湾大宅的露台,回到那个悲剧现场,回到自己被迫继续活下来的每一天。
良久。
她才开口。
“当年他离家出走,是我逼走的,也是因为…他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…他发现,他不是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。”
雷宋曼宁语气很淡,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而齐诗允听过,只觉得指尖发麻,心口闷闷地难受,双脚灌铅一样,难以迈出下一步,只能缓缓扭头看向对方:
“至于为什么我没有去找他,对他的生活不闻不问———”
中年女人抬起眼,望定她,目光没有丝毫闪躲:
“因为我试过。”
“我试过,把他当成我的孩子。我也试过告诉自己,他是无辜的。”
“我也曾试过,在他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,看着他睡,试过在某些瞬间,想要对他好一点……”
听过,女人面色一怔,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但雷宋曼宁语调始终平稳,却像引起雪崩前的那一阵风,毫无预兆地拂过来:
“可是后来我发现,我做不到。”
“诗允,如果是你——”
“你会爱上强奸犯的孩子吗?”
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结。
齐诗允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击中,耳边嗡的一声,像是被呼啸而过的刺骨冷风穿透耳膜。
雷宋曼宁没有移开视线,把自己那夜的痛与恨,说得尽量隐晦:
“我知道,他不是罪魁祸首。”
“但他每一次出现,都在提醒我,那一夜发生过什么。提醒我…我这一生,是怎么被毁掉的。”
“诗允,我尝试过了…我真的尝试过。”
“可是我做不到。”
这不是控诉,也不是辩解,而是一句彻底放弃后的承认。
齐诗允愣在原地,很久都说不出话。
但与此同时,她忽然明白了,雷耀扬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从何而来……不是因为不被爱,而是因为从一开始,就被视作无法被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这一次,她的声音很轻。慢慢转过身走到门口时,齐诗允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雷太。”
“我想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,但我希望你…早日康复。”
话说完,门被轻轻带上,病房重新归于寂静。
雷宋曼宁还是坐在轮椅上,望着跑马地的夜灯出神。
或许,此刻她最该庆幸,那个她一生无法直视、无法原谅的「结果」,如今,却成了另一个人此生最珍重的存在。而她真心的希望,希望他们可以在这片废墟之上,还有重建的可能。
电梯平稳下行,金属厢壁映出齐诗允的倒影,又在眼尾一格格上升。
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自己,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:
“你会爱上强奸犯的孩子吗?”
电梯“叮”一声抵达医院地库,门开了。她走出去,脚步有些滞重。
郭城的车还停在原位,车头灯亮着。他靠在车门边低头食闷烟,听见脚步声后,立即抬头。
“Yoana。”
男人快步迎上来,视线迅速扫过她的脸。
齐诗允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,但郭城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而也是这一瞬间,他感觉到她的手臂在轻微发抖。
“先上车。”他拉开车门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齐诗允坐进副驾驶,但系安全带的手指麻木得有些不听使唤,金属扣滑了两次才卡进锁扣。
见状,郭城发动车子,快速驶出停车场,没有立刻开口追问,只是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,又按下车窗除雾按钮。
深夜的街道空旷,车子滑入车流,向般咸道方向驶去。
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,男人终于开口:
“她同你…说了什么?”
女人盯着前方路面上流动的光斑,过了几秒才有所回应:“说了当年的事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嗯…应该是全部了。”
郭城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几分,他想问细节,但看到她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的样子,又把问题咽下。
车子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。
男人停下车,侧头看向齐诗允,街灯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她眉头微微蹙着,不是痛苦的表情,更像是在消化某种过于庞大的信息。
“你还好吗?”
齐诗允睁开眼,看着交通灯倒计时的数字从30开始跳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应该觉得解脱,或者愤怒,或者……至少有点什么。但我现在…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,绿灯亮起,车子重新启动。
“有时候真相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等了太久,等到它真的来的时候,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了。”
听过对方这番安慰,女人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转头望向窗外,看街景不断向后流逝。
经过一家还未打烊的茶餐厅,玻璃窗里坐着几个夜归客,热腾腾的蒸气模糊了窗户,只是个很平常的夜晚。
可她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好像不是世界变了,而是她看世界的角度,被永久地扭转了。